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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东西向的山脊总的来说还算适于行走,不过也有一些地方比较危险。在其中的某一段,构成山脊的两面冰雪坡,一面高出了另一面,这使本来应象刀刃似的山脊,看起来象一个"入"字,我只好细心地走在"入"字的笔划交汇处,因为如果踩在"入"字的顶峰,即悬空的冰雪盖上,我想我会摔下山去。另外,还有一些地方积雪较厚较松,我对此没有提防。结果有一次,一脚踩进一个雪坑,积雪马上没到了我的大腿,我尽力地往外拔,可是因为脚被埋得很实,而且,我越动雪坑里的雪越多,我有一片刻真害怕就此越陷越深。最后,我上身趴在雪坑边,以被埋住不能动的脚为圆心,以腿为轴,缓缓地用腿在雪坑里旋转,才旋出一个倒锥形的坑,最终露出我的脚并拔了出来。从这次以后,我大约又陷了一次,两次拔脱的过程都耗费了我不少体力,而且,我意识到这种陷没非常危险。于是,再用冰镐探出这种地方以后,我就以双膝为脚,跪着或爬着过去。爬过几个高坡以后,在我的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串又一串跪爬出的巨大印迹。这种行进方式缓慢而且费力,并且多亏这里温度低,冰雪即使接触到人,也不怎么融化,所以我的肘和膝才没有被弄湿。
这条山脊的长度和它上面几座小山包的高度,都超过我的预料;而且,由于缺氧,呼吸不上,我的行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估计今天下午六点我可以登顶。
下午六点左右,我的确来到了主峰下面。从远处看起来不大的尖峰,近处看来竟如此巨大。这时,我已经上到比周围所有山峰都高的地方。往北,即我们的营地,青海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出山越来越低,直至目力的尽头,有湖光水色在闪耀。往南,则是西藏的方向,一片片纯白的雪峰望不到边。从我所在的这条山脊上,可以看见右手下的尕日曲河谷;左手下呢,也是一条河谷,里面有一列巨大的冰川,从我所在的地方,可以看见这列冰川和河谷起初与我所在的山脊平行,然后,拐一个弯,蜿蜒北去。能看出来这条河谷与我们大本营所在的尕日曲河谷是平行的。当时,我没有想到,我对这条河谷,即长江正源岗加曲巴的走向的观察,最终使我脱险而出。
七点不到,我已开始向顶峰的最后部分冲击。这时,我的位置已经脱离山脊,而在各拉丹冬峰的山体上。这座峰象一个多棱锥体,我从山脊初上来时,走在它的北坡,现在我走在它的东南坡。两面坡都象各拉丹冬峰这个多棱锥的一个侧面。这时,我已经到了自己预想中的最后关头,即登顶之前的最困难阶段:这里坡度达到七、八十度,而我也因为疲劳和饥饿,体力不支,而且,时时地发生我以前骑车越野时常碰到的作白日梦的现象。由于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并不恐惧,但是我知道因为疲劳和饥饿,我已经到了精力不够集中的程度。
我从北坡转移到东南坡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在后者上面,有多一些的成纵列分布的岩石露头。因为坡太陡,所以我想如果单靠一支冰镐恐怕不能把自己固定牢靠,我最好有手抓的地方,岩石可以帮我这个忙。
八点十分左右,我来到距顶峰只有不足二十米高的地方。这时,遇到一阵下降风,把顶峰上的冰雪粒朝我迎面吹来,灌了我一脖子。高登义老师讲得对,从下午五点以来,风起之后,我就一直受着它的干扰和围困。不过,偶而也会有一阵上升的风,把顶峰的冰雪粒吹起来,盘旋上升,在空中飞舞不停。这时的峰顶映在我头顶的蓝天的背景上,冰粒飞舞,真象一支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火炬。
风停的时候,我开始作一个横向移动,准备从我所在的一小列岩石,移动到左侧上方的另一列岩石上去。那里是到达顶峰之前最后的一个岩与雪的结合处。我目测了一下距离,估计我一次就可以过去而不必中途休息,这段距离看起来并不长。我挥起冰镐,打进冰面,开始横移。就在只差一步即可以摸到岩石的时候,我几乎是机械性地又把冰镐打进冰面,然后移动双脚--然而,这次冰镐没有打实,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开始从冰坡上高速滑坠...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瞬间真象无限的长,那一下挥动冰镐也象无限的慢...不过,当时我仿佛一下被从涣散和沉睡中惊醒似的,我高声(或者是我以为高声)喊了两个"不!不!",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挥动冰镐,又在冰面上连打两下,可是,这两下都没有钩挂住我。毕竟开始滑坠的初速就很大(因为陡的缘故),而这里的冰雪,因为向阳,融化松动比较厉害。
我的头脑中几乎空白一片,只是知道登顶是不可能了。我的身体从冰面上飞速地向下滑去,在我能意识到的瞬间,我听见了自己摩擦着冰雪的粗砺的"唰唰"声,也看见了自己的头和肩冲起的冰雪粒,象浪花一样从眼前不断掠过。随后,在接连地翻滚了几次之后,我终于在一个冰雪混合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首先发现的是自己的门牙没有了,嘴里塞满了粗糙的冰雪,同时在流着血。我把磕掉的半个门牙吐了出去,一口鲜血留在肮脏的灰色的冰雪上。随后,其他地方的血也顺着脸颊和耳朵流下来。
看起来,额头、脸颊、鼻子、眼角甚至耳轮都在出血。有一阵子,我用手去摸耳朵,耳朵毫无感觉,我还以为是把耳朵摔掉了呢。这一次,我是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血流如注"。我的双眼很快被血糊住,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的鲜血,断线的珠子一样滴在我敞着怀的前胸上,只几秒钟,就染红了我胸前绒衣上?quot;八中"字样和号码。
这一切都发生得这么突然,也这么短暂。我直到今天,都感觉滑坠的过程不过几秒钟;而从目测来看,我跌落的距离大约有一千米。我估计我现在在5600m左右的地方。
摸一下身上,除了腰包和系在腰包带上的刀以外,我的毛帽子、羽绒帽子、手套、手电、眼镜、冰镐全都在滑坠翻滚的过程中四散飞去了。我的羽绒衣扣子也被摔开了,但幸好衣服没有脱落,我敞着怀坐在冰雪上。
几乎连想都没有想,我站起来就向更低的地方走。我知道,我必须在山里度过这一夜了,那末,每低哪怕一米,温度都会高一点。我必须到更低的地方去。停留在这里,夜里会冻死我的。这时,天已经开始发黑,时间是八点二十左右。今天我一共行进了十六个小时,粒米未进,加上昨天只吃了两个鸡蛋和方便面,夜里在6200m处坚持了一夜,我想,我的正常的体力已经被耗尽了。这时候支持我往下走的力量,是那种只有在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刻,每个人才能焕发出的力量,这大约是每个人体内最后的贮存。遇险受伤激发和调动起了我生命最底层的力量。
我的双眼本来就有五百度的近视,加上两个眼角被摔破,血流不止,我简直看不清什么东西。然而,这时,就凭这双眼睛,我辨认出了两样东西,从而让自己没有迷失和陨命在这5600m的地方。这两者一是我在山顶时看见的岗加曲巴冰川,即那条与尕日曲河谷平行的河谷,我相信顺这条河谷我可以走出去,然后翻过隔开两条河谷的大山,回到5800m或5300m营地。第二,是我发现了一条横在我必经之路上的冰裂缝,我爬在裂缝边上往下观察,裂缝深有七、八米,上口宽一米到一米五,底宽三到四米,裂缝内结满了尖头朝下的粗大的冰柱。这样的地方如果我再走几步掉进去,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发现了它。我从它的左边绕了过去,往下朝我所选定的冰河谷走去。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我来到一条冰河河床上。河床上满是斗大的石头,不少都是浑圆的。这里已经是河谷内了,左手是一面遍布风化尖石的山坡,右手不足十米以外,就是我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列巨大的冰川。这时,我被摔伤的右腿和右脚已经活动不便,我刚一踏上浑圆的石头表面,身体重心移向右脚,就痛得一下向前扑去,趴倒在一块更大的圆石头上,我的前胸被重重地摔在石头上,差点让我闭过气去。而那只毫无支撑能力的右脚同时插进了石缝中,身体一倒,我的脚腕被折得发出"咔吧"一声清脆的响声,我痛得全身都抽动了一下。右脚腕十年前就骨折过,现在看起来,大约它又骨折了,半个小时以后,它就肿得象馒头一样了。与此同时,右膝也被重重地扭伤。
我痛得躺在地上无力动弹,疲劳、饥渴和重伤让我相信,我今天是死定了。起初,我打开腰包,取出里面的全自动相机,装入胸兜,拉上拉链。我想,如果有人发现我的尸体,他们会从我留下的胶片中知道我上来的路线,这不失为一份资料。后来,疼痛加剧了,曾有片刻,我真想拔出自己的刀,切断腕上的血管,以短痛代替长痛,以免自己受煎熬而死。
不过,随即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我这次与他们不辞而别和他们的悬心等待。我相信,我的死对他们是一种无法接受的灾难。我应当活下去,用我身上所有的力量,从这里走出去。
想完,我就开始行动。身上的牛肉干因为其味与硫磺味冲突,我闻着就恶心。所以,我打算喝点水充饥解渴,熬过今夜。我站起来,腿脚痛得我摔倒,再站起来,又摔倒。如此反复几次,我终于来到刚才听到水响的地方。到了跟前,却看不见流水。我知道,这些冰雪融水就在我的脚下。于是,我把帆布腰包解下来,从石缝中塞下去,感到它灌满以后,再一拉拉链,提上一腰包水来。因为石缝狭窄,而且水凉刺骨,我无法用手去掬捧,我就这样用腰包当水桶,一包一包地提水上来喝。第一口喝下去,我就被冷得连手脚都害了热病似地颤抖起来,然而这毕竟是可以充饥解渴的东西,我忍不住还是间歇着连喝了几腰包。
随后,我就想向下走(这条河床的坡度挺大),连夜走出这条河谷去。从已经出现在头顶的北极星判断,我认为我顺河谷向外走,然后左转,就可以回到我们的营地。然而,右腿和右脚的疼痛让我走不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我看出,我只能在这条河床上呆一夜了,待天亮眼睛可以看见的情况下再走。于是我选择了一个稍微象坑窝似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个地方的三块石头,两边高中间低,看起来已经象沙发似的舒服,我决定就在这里过夜。
脚上的冰爪还没有丢,我坐下用带冰爪的双脚拍打着石头,尽可能地活动取暖。我这时毫无把握自己的双脚能否保住,我想,以这样重的伤和冻,我的双脚可能要被截去些什么,尤其是右脚。
入夜以后,风吹起来。我流着血的头和脸象被水淋过似的,一阵风吹过,真象有什么东西在割我的头皮。我尽量地把头往衣领里缩,脸上的血洇湿了厚厚的羽绒衣领,不久一上冻,领子变得硬邦邦的。我起初是坐着,坐累了以后又把头半缩进衣领,两肘护胸地侧卧着。然而,不管哪种姿势都缓解不了疼痛与严寒。偶而地,在潺潺的冰河流水声之外,传来左手石山上石头松动滚落的"哗啦"一声,或者传来右手冰川下冰块融化发出?quot;嘭"的一下断裂声,把我从越来越深的恍惚迷离中惊醒过来,一下坐起,又赶快用手摩擦双膝,用脚上的冰爪拍打石头,以防冻伤。
然而,我毕竟太累和太饿了。我想,我虽然能够不断地醒来,我还是短暂地一次又一次昏睡过。冰河上的这一夜,可能是我二十八年的生命当中,最为接近死亡的一次。因为在这一夜,我始终与强烈的幻觉相伴。我总是看见一个一米六零左右的、瘦小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绿军装,一次又一次来到我面前,一会儿说他是开招待所的,一会儿说他是开汽车的,还有一会儿说他是开饭馆的。他总是跟我说:"到屋里来睡吧?quot;或者,他还端来过一碗面条。这碗面条我看得清楚的程度,绝不是往常作梦可以相比的:这是一碗挂面,汤面上浮着大大的油花和青绿的葱花,隐隐地可以看见碗中还有鸡蛋,面条冒着蒸腾而上的热气。
我不记得我是否与这个小伙子对话,总之,即使在我夜里一次次醒来,甚至用脚拍打着石头的时候,我都相信他是在我身边的。这种幻觉强烈到那样的程度:临近天亮以前,我睡着了,早晨七点我醒来以后,足有五分钟之久,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个小伙子呢?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在离我不远的山谷转弯处,可以看见阳光照在巨大的岗加曲巴冰川上。我开始向外行进。因为考虑到我要翻越左手的山,我一直贴着山谷的左侧行走。
山谷越走越宽,越走越开阔。到十点多钟的时候,我的左侧离山谷右侧的冰川和下面响声隆隆的融水河流,已经有一百五十米左右。这时,我曾试图翻越左手的山,但上了一百米左右,我就退了回来,我发现上面的山脊很陌生,好象不是我走过的那条。
我转身下来,准备在下面的小溪边喝点水。一停下来,浑身的疼痛潮水般涌来,疼痛与疲劳交加,所以我喝了几腰包水以后,双肘撑在双膝上,准备休息二十分钟再走。这时,我忽然看见--或者干脆是感觉到--一片黑影从我的头顶无声地、迅疾地掠过,快和短暂得就象闪电似的。我的血都凝固了,全然忘了拔刀或捡石头来防御。
黑影的主人是一只鹰,一只纯白的鹰。我想它是看出我步履蹒跚,在这儿又坐了很久,从而以为我马上就要倒毙了。刚才那一下是它低飞到不足十米的地方来试探我,太阳把它的黑影投在我的头边。我紧张起来,因为如果它攻击我,不论啄我的什么地方,我都经受不起,我想我现在徒手与它搏斗,都未必能战胜它。
鹰真是聪明。它大概看出了我的困境,高飞片刻之后,再次盘旋着俯冲下来。我急忙拉开胸兜,想用照相机的闪光灯吓退它。但是一按才知道相机摔坏了,灯没有亮。鹰越飞越低,低到我不用眼镜也能看清它的利爪。我的右手已被摔得血肉模糊,我只能用左手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上扔去,石头无力地升上三、四米就坠落下来。鹰看出了我的无力,死死地盯住这里,盘旋不去。我知道,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只好忍着疼痛站起来向前走。
到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我来到了这条山谷的谷口。这里宽约三百米左右(目测)。右手的一列冰川已成不连续状,而它融化形成的河流则水声隆隆,显然,这里的海拔很低了。半小时前,我曾发现过一个单独的人的脚印,这提醒了我,在我们进入尕日曲河谷以前,曾经远远地看见过一顶藏民的帐篷。但是,这时我头脑中的想法完全是围绕翻过左手的山,自己走回营地展开的,我没有想到最终是藏族牧民救了我。
又走了不远,开始看见前方绿色的牧草了,我想我已处在低海拔无疑了。这时,我又发现了地上石头上生着红色的苔藓,还发现了一种五、六公分大的,紧贴着地面生长的蓝色的小花。这两种东西是进入尕日曲河谷以前,我在谷口发现过的东西。我由此判定,我现在已下降到5300m左右。我认为左手的山背后,就是尕日曲河谷。
今天看来,我对海拔和方向的判断大体都对,但是,隔开我这条河谷与尕日曲河谷的是两座山(或者更多),而不是一座。在这两座山之间,还夹着一列巨大的冰川。这些,当我开始翻越左手这座山时,还不知道。
一点多,我开始翻山。这座山上没有冰雪,只有土和岩石。这次翻越,可能是我一生当中最为困难的一次登山经历。我的体力、呼吸明显不济,起初,我还可以维持五步一休息,后来转成三步,最后,完全无力的时候,我只能休息好久以后,看准一块石头,用力一纵,一步到那里,然后坐下猛喘。我的休息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我也只能等气喘匀了以后才敢接着走。我就这样拖着一条伤腿,一纵一纵地往山顶爬去。爬到半山腰以后,不再有溪流或泉水,我被渴得嗓子发干,感觉它就象变硬了似的。这时,直射的阳光又照过来,强烈的紫外线无遮拦地照射着我的脸,我又干又恶心得几乎呕吐出来,但是干呕了几次之后,终于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西藏的太阳光,我真是永生难忘。
七点左右,我爬上了山顶,其实是一条与山谷平行的山脊。我满以为可以在山下看见我们的营地,我们的帐篷,我们的车,还有路师傅和苏毅...然而,山下横亘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由宽变窄、巨大的冰川。这时也许是我一生当中最为失望的时刻。我马上明白了,冰川对面的那座山后,甚至几座山后,才是我们的营地。要到那里去,横越冰川是不可能的。凭常识我就知道,这样大面积的冰川,边缘足有二层楼高,下面还有它融化形成的河流,我根本上不去。我唯一的办法,是顺着山脊走下去,然后左转,绕进我们的谷口去。但是这样做的话,我估计对我来说,还得再走一个白天甚至更多。那些且不论,至少今晚,我是又得在野外过一夜了。
我扔掉了下午以来一直搭在肩上的冰爪,我不再认为我一定能活着回到营地,背着它已毫无意义。我顺着山脊向下,也就是向谷口走去。这列山脊很快也完结了,我顺着一面风化碎石坡开始下山。远处,接近黄昏时的绿草地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我。我一边走一边思考今晚的吃和住。我现在只有三样东西可以吃,一是下午以来不断发现过的牛粪,二是雪莲(我拔了两个放在口袋中),三是我脚上的毛袜子。其实,三种东西我都不知道可不可以吃,只不过,它们是眼下仅有的我能咬得动的东西。至于住,我无法可想,我只能下山以后往草地上一躺过一夜。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带是群狼出没的地带。这一点,是后来被成都地矿所小分队搭救以后,他们在这一带打死一只老狼后偶然向我提起的。我已经想不了这么多。
这时我大概已经到了连体内的最后贮存都消耗殆尽的时候。我的身体明显地表现出衰竭的征兆:心脏跳动缓慢下来,胸腔仿佛扩大了,每一下心跳,我都感觉能听见它象汽锤似的空洞的"扑通"声。我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我大多数的时候,是坐在碎石上,用手扒着碎石慢慢向下滑,实在腿前面的碎石积累得多了,我才站起来走一两步。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远处的一顶白色帐篷。我直到今天都不明白,是一种什么力量让我五百度近视的双眼,在没有眼镜、被血模糊得只剩一道缝的情况下,看见了那顶我今生永难忘记的帐篷。当时,我并不敢马上相信它是帐篷,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恍惚迷离到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感觉的程度。我只是在半清醒的状态中行走。但是,这个帐篷的一个特点让我对它有了信心:它的白色好象是不反光的。在今天下午以来,我也屡次地看见白色的大石头或小片的水面,我几次把它们当成了帐篷。
但经验告诉我,这些东西强烈地反射着阳光,而白布是不反光的。七点多钟的太阳把已经变成金黄的阳光洒在远处的模糊的白点上。我甚至都怀疑我是不是真地看到了它,但是,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于是向它走去。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再往那个方向看:白色不见了。当时,我不知道其实是因为我走进了一个洼地,面前的土坎暂时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于是疑心我刚才看到的是幻景。我原地站住,不知该往哪走。正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吹来一阵我从1991年第一次进藏以来就熟悉的气味:一种燃烧柴草的气味(其实就是烧牛粪,不过我以前从没靠近过牛粪炉)。我的精神一振:燃烧什么说明附近有人,因为在这里,只有人才能举火。我原地站住,在已经暗下来的山脚下,凝结起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准备辨别风向。一分钟不到,又是一阵风过,吹来同样的气息,那方向正是我的前方。
我笔直地向前走去,脱掉鞋袜过了一条小河,再次用腰包喝了些水。又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在天已经黑下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狗叫。我几乎落下泪来,因为有狗必然有人。几分钟以后,我在暗蓝色的天幕背景下,看到了离我不远处晃动的几个影子。我先是听到狗叫,然后是马的"咴咴"的嘶鸣声和踏动蹄子声。我渐渐辨认清楚,在我面前的,有一只狗,三、四匹大马和同样数目的,依偎着母马的马驹。最后,我才看清它们的主人:一个一身藏式衣装的老人。
我一瘸一拐地向他走去,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我一边平视着他,一边用英语讲了一句:You save me.这句话的声音低到实际是讲给我自己听的。我来到他面前时,一下就歪倒在他面前的石头旁,我仰视着他讲了一句"扎西德徕(吉祥如意)",这是我所会的唯一一句藏语。老人回了我同样的一句,然后,用藏语问了我好几句,我摇摇头,表示我听不懂。我指指自己鲜血模糊,五官不清的脸,又伸出三个指头告诉他: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了。其实,我讲这些都是多余,我看老人并没有听懂多少,他只是伸出又干又粗糙的手,把我从地上搀起来,扶进了帐篷。
我从寒风中脱离出来,进入一个有遮挡的温暖的地方,一股暖意和脱险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全身。老人动作缓慢地烧开了一壶茶,又往进倒了不少牛奶,然后抬头问我:"茶喝了嘛?"这既是询问,也是邀请。我点点头,老人于是拿一个不大的铝碗,给我倒上茶。我不敢喝得太猛,因为直到现在心脏跳动还是非常缓慢,胸腔象空洞似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待茶稍凉以后,我开始小口小口地喝。奶茶基本都顺着我的嘴流到了胸前和地下,因为我的牙床和牙齿在不断地出血,我的嘴唇也在流血,并且上翻起来,肿得和鼻子一样高,我实在无法象平时那样,嘴唇贴着碗边,顺当地喝茶。茶碗的底上黄乎乎的结着一层不知是什么东西,倒上茶以后,贴近一看,能看见茶里漂着的白的羊毛和黑的牛毛,此外,还有红的,那是我自己口中的血。我看也不看把这些东西一口口喝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半老人当作晚饭的羊肉。老人把自己的铺盖分了一半给我,我睡以前,老人又扶我出去小便了一次。
老人是一个大家庭的家长。在我今天,即7月29日晚上八点二十到他这儿以后的三天里,老人的儿子和其他人来看过我。他们比老人的汉语程度好一些。最后,我好不容易向他们说明,请他们用牦牛把我送回尕日曲。他们答应了。
8月1日早晨,老人的侄子(我猜想)备好牦牛把我送出来。我痛哭一场以后与老人作别,老人一直站在帐篷门口看我走出了很远。
我们的牦牛走了不远就碰到成都地矿所的一支地质队。他们根本没有多问我的来历,在盛情谢过送我的藏族小伙子以后,马上用吉普车把我送回他们的驻地。次日下午,他们通知了我的同伴,路师傅驱车到地矿所的帐篷来接我。
我们相见时,我的心情还算平静,但是当我知道路师傅为我失踪而三天没有吃下东西时,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路师傅决定,第二天即送我出山,去格尔木疗伤。
8月3日上午十一点,我和路师傅、修理工刘国富与成都地矿所的全体队员合影留念。两天以来,我在这里受到马最良老师、王小龙老师、黄顺和师傅无微不至的照顾,全体队员给我一种兄弟般的爱护。我与他们这些当今中国真正的栋梁们一一握手告别。我的眼角还没有长好,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流泪。可是,当我来到分队雍永源队长和四川省区调队马最良老师的面前时,双手一放上他们两人的背,刚说了一声"谢谢",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回首自己住过两天的帐篷,回首分队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回首远处的绿草和白雪,回首我们头顶的蓝天,我想,这一切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留在我的生命中。
这一次探险活动对我来说,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在这篇纪实的末尾,我想再一次感谢支持我们的众多厂家、青海省区调队、柴达木综合地质大队和我自己的学校--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我也想对中国科学探险协会的前辈和探险队中我的同伴,表达深深的歉意,因为我没有能够完成他们赋予我的使命。至于我对自己父母,对拯救我生命的老人和成都地矿所分队的前辈和同辈,我所能说的,几乎没有--那一切我想要表达和铭记的,也许存在于我们头顶的蓝天下,但不存在于语言中。
1994年10月20日据日记整理
作者:新浪网友 肖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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