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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 藏 漫 游  
     到崩扎村年看“觉”

前言
又是三年多没有回到家乡去了,想起我那被誉为“高原江南”,“歌舞的海洋”的家乡——巴塘,心中竟是充满了惆怅。这个在1989年饱受地震惊吓的高原小城,在1999年又遭遇了千年不遇的泥石流和洪水,所有通往外界的公路全部中断,以至在那个夏天巴塘竟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之时,小小年纪就离家到内地上学的侄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我写我们的家乡,他和我都曾拥有过真正的童年的美好家园——巴塘。

“觉”的传说
“觉”是巴塘藏语,全称“觉松扎玛”,意思是会说话的释迦牟尼佛像。巴塘人民总是亲切地称呼他为“觉”,算起来“觉”来到巴塘已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相传藏传佛教噶举派创始人玛尔巴在印度和尼泊尔求法学成回国之时,曾带回了一些佛教经典和四尊(一说是八尊)佛像,“觉松扎玛”就是其中之一。
“觉”是一尊用整块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释迦牟尼佛像,大约有五十厘米高,“觉”是怎么到云南,又怎么到信奉噶举派的云南丽江木氏土司家族现在已很难考证。
明隆庆二年至崇祯十二年(1568-1639)期间,木氏土司势力扩大,巴塘在那一时期属木氏土司管辖,曾经在巴塘显赫一时的大营官就是木氏土司修建的官寨。后来木氏土司将“觉”作为珍贵的礼物送给当时管辖巴塘、义敦、盐井等地的一个官员,官员将“觉”供奉在巴塘噶举派的寺庙扎塔寺,不料扎塔寺却毁于战火中,无人知晓“觉”的下落。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婆婆因为家里修房子,到扎塔寺遗址挖红泥巴(巴塘人修房子喜欢用红泥巴,扎塔寺遗址的红泥巴是最好的),正挖得起劲,突然听到锄头下竟有“哎哟、哎哟”的声音,再一细听,又听见“向左挖,向右挖”……老婆婆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赶紧用手从泥土中捧出微笑的“觉”,闻迅赶来的康宁寺喇嘛和大营官的主人都争着说“觉”是自己的,双方相持不下,最后决定由“觉”自己选择去哪儿。于是人们在甲日龙(地名)搭了一个账篷,两边的人严加看守,看“觉”第二天清晨面向哪儿,结果早晨一看,“觉”是面向康宁寺的,于是人们欢天喜地将“觉”迎请到了康宁寺。
到了1956年3月,叛乱发生了。干部被包围在大营官,断水断粮,情况十分危急。万般无奈之际向上级请求支援解围,过了几天,飞机来了,先是投下传单,后来看到无效,就在康宁寺周围投下炸弹,结果叛匪还是拒不投降,于是炸弹开始向康宁寺投下,就在这时,两个神秘的老婆婆在硝烟中,悄悄地潜入康宁寺背走了“觉”,在崩扎村秘密地藏了起来,直到八十年代党落实宗教政策以后才开始很小心地接待前来朝拜“觉”的信众……
失去了“觉”的巴塘人民悲伤不已,有人说看到“觉”在一个山洞里,又有人说看见“觉”随金沙江水漂走了,还在频频向岸上的人招手呢……
  
到崩扎村去看觉
崩扎村海拔3500米左右,比城里高近1000米,降雨量充沛,气候可比城里寒冷多了。崩扎村是巴塘为数不多的不通公路的自然村之一,一条小路蜿蜒向上通往山那边,直线距离虽然不算远,可对于我们这支由最大年龄58岁,最小9岁的家庭成员组成的缺乏锻炼的七人朝圣小分队来说,要象别人那样半天就能打个来回,难度实在有点大。姐夫建议我们早点出发,理由是走得早看不清楚,深一脚浅一脚,不知不觉就上山了,而且依我们的速度,估计看了“觉”已是中午,正好在崩扎村后找地方烧个茶,美美地野餐一顿,然后再下山回家。
可七人朝圣小分队还是磨蹭到6点多才出发,踏着阵阵犬吠声,我们向西进发。看来今天天气不太好,天上没有一丝星光。刚开始上山的路还好走,随着夜色一点点地被撕开,我们的呼吸声也开始重了起来。我转身看看逐渐从黎明中苏醒过来酷似大鹏的巴塘城,森森古柏围绕着的康宁寺安宁详和,做完早课的喇嘛也许正在喝酥油茶吧!“叮咚,叮咚,叮咚”,从更高的山上传来阵阵铃响,姐夫说一定是崩扎村早起的人们到城里去卖柴禾。渐渐的,铃声近了,果然是一个小小的驴帮,几头小毛驴驮着柴禾,边走边拉下几粒驴粪蛋,给这冬日的山谷增添了一些生气。驴帮中有一个小女孩,大概只有5、6岁,衣着单薄,两条清鼻涕挂在脸上,一双野性的大眼睛清清亮亮,对我们充满了好奇。我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也没有找到一粒糖,只得遗憾地站到一边,让这小小的驴帮通过。下山时我们又与到这支小小的驴帮相遇,小毛驴背上的柴禾变成了薄薄的米袋子,小女孩的小花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欢快的身影一会儿就消失在陡窄的山路上。
走了一会儿,又碰到一个熟人下山,他是到崩扎村走亲戚的,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多住几日,他说,哎呀,村子里不通电,晚上没有电视看不好玩,又没有自来水太不方便,亲戚家虱子臭虫也多,就提前下山了。
身后的巴塘城一点一点的在变小,姐夫说你们看那些房子变得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再绕过几个山头就快到崩扎村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碧蓝无云,山鹰在空中自由地盘旋,再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县城了,我知道崩扎村快到了。眼前的山变成了一种很好看的赭红色,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平缓而宽阔,我们的鞋子和裤脚都扑满了赭红色的尘土。叫不出名的鸟儿摇动着胖胖的身躯在路旁的灌木丛中觅食。
崩扎村就在眼前!这是一个几乎是建在高山顶上的小村子,西边的高山上相应的位置也有一个小村子,隐隐还能望到屋顶上淡淡的炊烟,这两个小村庄的中间是奔流不息的金沙江,千百年来,两个村庄就这样遥遥相望。
崩扎村周围全是农田,虽是寒冬农闲时分,这些农田也被拾掇得整整齐齐。收藏“觉”的老婆婆家位于崩扎村的一隅。我们小心地向村民打听能不能见到“觉”,村民们友好地告诉我们,这两天老婆婆生病了,身体不太舒服,但还是在接待前来朝圣的人们。
来到老婆婆的房前,院门没上锁,倒是一阵狂猛的犬吠声阻止了我们的脚步,姐夫侦察了一下,说“贴着墙根走,动作要快!”,好玄,狗链子再长一丁点,我们就完全有可能被这只黑色的猛犬撕得粉碎。进得房门,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与所有的藏式民房一样,老婆婆的家一楼也是喂牲畜的,金黄色的麦草散落在地上,一只骄傲的藏公鸡在被拴着的奶牛身旁走来走去。我们径直上了二楼,老婆婆正坐在灶前烧火,对我们的到来,即不表示特别的欢迎,也不表示反感。征得老婆婆的同意我们可以再上一层楼,也就是供奉“觉”的三楼。巴塘的藏房三楼一般叫匝口楼,是用来堆晒谷草、放置农具的,老婆婆家的三楼也不例外,只是在楼梯口另外搭了一个小房间,“觉”就供奉在这里面。
我简直难以形容这间小屋子的简陋,连放油灯的香案都只不过是一根极普通的长凳。可就是这样一个用“家徒四壁”来描述一点也不过分的小屋子却缓缓地流动着温暖的气息,淡淡的檀香味散发在每一个角落。“觉”端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安祥地注视着前来朝圣的人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洒在“觉”的身上。我得以近距离地细细地看看这历尽沧桑的“觉”。“觉”身上的法衣简单干净,饰物不多;他微眯着的眼睛似乎随时都要睁开,面部线条和亲切,始终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蒙娜丽莎的微笑相较之下,只是显得苍白无力,如果达芬奇老儿看了我的这句话肯定会当场吐血气死。我们七人朝圣小分队默默地祈祷“觉”不要再受磨难,也为自己许下了心愿。
老婆婆好象知道我们已经拜完了“觉”,上楼来请我们下去喝茶,我们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看着她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样子,我们怎么好意思麻烦她。我对“觉”是怎样到的她家深表好奇,可是老婆婆只告诉我们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贴在小屋外墙壁上早已褪色,有的根本已看不清楚是些什么的彩色照片是她儿子(还是孙子)去西藏各地朝圣的记录,别的什么也不肯多说。
告别了老婆婆我们向村后走去,我再看看老婆婆的房子,这房子的四壁竟然跟老婆婆的脸一模一样,被风雨刻蚀出了深深的皱纹,我想,这可能是我所见过的年龄最大的藏房了。

后话
“觉”遂广大信众的意愿在千禧龙年被迎请回到了城里的康宁寺,崩扎村不通公路也已成为历史。以后渐渐的,崩扎村也会象城里一样,通电,通自来水,离现代文明越来越近,可是我再也不想去那已不是我记忆中的崩扎村。

作者简介贡觉曲珍,女,藏族,西藏巴塘人。八十年代到内地求学,后一直在四川工作。
特别鸣谢: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提供“觉”珍贵史料的原巴塘县县长李明忠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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